憶陳琳老先生

整理出一份陳琳老先生1997年寄回我的信。 那份信,實際上,是他修改過了的一份英文文章。 看到他的蠅頭小字爬滿在紙的空白處,淚奪眶而出。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,也應該是九十五六歲的高齡了吧!只記得他與外婆年齡相仿,但是,一個孤獨的老人,能如外婆受到悉心照顧、無憂無慮地活在這個繁鬧的世界上嗎?老先生,他一定走了吧——帶著他還沒有講完的故事——不敢去求證。

想寫書,而此時,決定將書獻給這位非親非故,只見過幾次面的,卻對我影響巨大的忘年交。

遇到老先生是一個偶然。 記得那是一個穿短裙的中午十分,在福州路的外文書店。 我見一位有點駝背的瘦弱矮小的老頭兒,七十多的樣子,拿著拐杖,動作顫抖地從一塊皺巴巴的手絹中,拿出錢,換一本比紅磚都大的韋伯大字典。 他穿了什麼衣衫,我已經不記得的,但是,整體的印象極為深刻:一個窮困到要飯的,花錢買上百塊的韋伯大字典。 這與偉岸的韋伯大字典,以及華麗的外文書店,還有被視為「高人一等」的英語,有巨大的反差。 那時候,著強烈的反差,讓我頓生好奇,礙於禮貌,沒敢打招呼問買字典的目的。 當他走出店,我忽然想到了學習,生活在那麼一個困窘下的老人,還要字典,自己學習嗎?我一下子被這個念頭,弄得極為內疚。 這麼一動情,人便衝出了店,趕上了他。 老先生,我能請你吃飯嗎?您如果沒有吃過午飯……” 對視他的雙眼,更為激動,嘩嘩地大哭了起來。

他有點被嚇到了。 但立刻安慰我。 “你怎麼了呀?”

“您這麼大年紀,還在學習英文。 我實在懺愧呀!沒好好學。 “那隻說了一半,還有一半是他溫柔而哀傷的眼。

“哦,我喜歡英文。 您是學習英語的嗎?“ 他帶有方言的普通話,讓我想到了我的福建同學的爸媽。

“不是!我能請您吃個飯嗎?”我很想拖他去杏花樓,讓他好好吃一頓。 而且,也想聽聽他的故事,以了慰我的好奇心。

“我不去。 我吃素!“我們一邊走,一邊聊起來。

大約是我面善,或者他憐我。 他告訴我,他受過很好的教育,曾是國民黨執政時期的一名小小氣象官,後勞改二十年。 他住在長寧區,我把他送到車站,約定哪一天去登門拜訪。 在攙扶他上車時,他顫巍巍地保護他那本新字典,又讓我感動得流淚。

在我的記憶里,我至少去看過他家兩次。 一次去買了黑木耳。 老人說黑木耳不好。 沒有幾天,他給我郵寄來了《素食與健康》的小書。 第二次,我給他買了紅棗。 還有一次送了他手串,但是,我記不清,是否有第三次登門的事情。

他以他的經歷,告訴我“因果報應”是什麼。 比如,他在香港時,對親人住他家裡,不是挺樂意,所以,他從廣州跑到香港,又從香港回到大陸,差了那麼個期限,沒有被算做起義者。 現在也就受罰住在洋房群之間的車庫中。 還有,他把他背後說親戚壞話,與他受到冤枉聯繫在一起。 他給學校校長提意見,所以,人家給他顏色看。 但是,他認為,錯在他提了人的錯在先。 妻子帶著女兒在他變成右派的時候,跟他離婚了。 他有兩次自殺未遂的經歷。 “我準備去摸電門,但是,我好像看到我的女兒。 “在說這些故事的時候,他的整個人似乎有回到了那個苦痛難熬的瞬間。

那時候,腦子裡滿是概念中的歷史,學究一般地將他的故事,歸納提煉成了考試需要的關鍵字:海外歸國、被劃右派、妻離子散、認命因果。 我當時以為“我都懂了”。 現在想來,那真的叫不經事,沒有很好地記錄下這個小人物所給予我的“教育”。

老人獨居,在印象中,他只有一雙筷子,二隻小碗,小廚房在臨時搭建出的進門間的左邊,碗櫃中有一些花生醬。 碗筷沒有用洗潔精洗,油膩膩地就放在一張小桌子上。 在陰暗的房間中,除了一方書桌,有一把躺椅,一張單人床。 有衣櫃,但是,房間是不太乾淨的。 沒有人很好地幫他收拾,雖然他說女兒與女婿常來看他,我是起疑心的,因為外婆所居之潔凈才叫受照顧。 陳老先生的整個屋子裡頭,最引人矚目的“寫字臺”上堆著他的工作,也是亂亂的,耀目的放大鏡,卻有兩把。 他用來讀報與查字典,用不同的放大鏡。

這是一個活在自我認罪里的老人。 因為不太喜歡他住的地方,加之離我也較遠,所以,沒有去過幾次。 但我們開始通信,還蠻勤,我寫得沒有他寄的多。 他把我當了知心朋友。 他的字寫得很小,密密麻麻,很難看清楚。 除了告訴我故事外,信主要是勸我吃素的。 我的信越寄越少,不僅僅是因為他老勸我吃素,還因為,想起他來,總覺難受,沒法釋懷。

至今如此。

如果,有人能理解張純如為何自殺,也許會理解我為何要漸走漸遠吧。

這是一位,受到二十年改造的老人。 我不太懂得,我印象中的陳老先生算不算改造成功的人。 但是,我一直不太靈敏的對人直感,告訴我,這位老人,雖然被釋放,他還活在自己的監獄中。 我不太知道,那二十年的改造過程中的每日作息。 但是,我滿是“本本主義”欠缺常識的腦呆瓜子,告訴我,陳琳老先生,即便在平反之後,沒有享受到人與人最基本的對待。

在出國時,讓母親把所有的《佛教文化》送了他,那時,暗暗地希望他明白,吃素與佛教的關係,不是大多數人想的那樣。 也等於告訴他,不用給我寫信了。 母親到他新居去看他了,他被安排到四樓。 八十有餘的老人,上上下下地跑四樓,他在信中告訴我“很少下樓”。 回國后,好幾次有要去看看他的念頭,但,最終,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親近他。 即便現在,寫這些文字,懷念起他,心裡面還會有不能去觸碰的隱隱的痛。

在他勸我吃素的十年後,我開始茹素。

我不會說,“由於他的苦口婆心地教誨,我終於吃素了。 “這是不符合”歷史“的。 事實上,我當時對於他嘮叨這件事,是反感的。 我是自己要吃素的,所以,才這般堅定,連外婆拿親情要勸,也不動搖。 但是,沒有陳老先生滿紙的努力,或許,我就不會吃素了吧。

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大約也是如此的。 老師所演說的,從學生來說,能聽進去、記得住多少呢?但是,老師的工作,提供了一個機會給學生:讓他們自己去發現生命中的價值。

陳琳老先生沒有向我說過二十年中,有誰對他施授了什麼。 但是,他的存在,讓我親識了,“教育改造人”是怎麼回事情。

老師可以不採用體罰,只要有人叫“老師來了”,整個班級就瞬即肅然沉寂。 我見過一年級小朋友純真的眼,也見識過年輕大學生的無助、迷茫與衝動。

教育改造人,不是老師改造學生,而是整個氛圍在「教育」改變人吧!

……

今日不是清明。 此文也不是悼文。 憶念陳琳老先生,他是我唯一認識的、親口與我談起個人歷史的右派分子。

面對他的密密麻麻的紅字批語,實在寫不下去了,哭濕的衣襟早已幹。

(寫在舉國紀念七十年勝利前夕。 )

原文發佈時間:(2015-08-26 18:46:35)
標籤: 生命 文化
分類: 自然與生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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